每当到感染科上夜班，我便常会记起小时候外婆所言的话：“不干不净，吃了没病。”当时自己尚小，以为那是老人找借口、不讲卫生的说法，如今做为感染科医生思考起来，倒发现那话有很朴素的智慧。

我不主张把不讲卫生当作一种提倡的做法，但已注意到现在有某种特殊的反常现象——对健康十分重视、爱用杀菌法的人多来门诊看病。

 一、所称的“杀菌”（每天做的一项事）或正助长“毒”

有位年轻的母亲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她到我这里来时带了一堆化验单，神情很紧张。她三岁的孩子已有半年不能好好吃饭，腹泻又长湿疹，一直没痊愈。我问她家的生活方式，她承认自己是轻微洁癖者：孩子玩过的玩具每日都用酒精湿巾擦一擦，地面要以消毒水拖两次，餐具若不经过开水烫就不准用，外出时随身装着免洗洗手液，所触之物须即刻予以清洁或处理。

我跟她说了一句话，她愣住了：“你家太干净了，干净到孩子的免疫系统没机会‘练兵’。”

所谈的不是比喻。人的免疫系统并不一开始就是完备的，要靠生命初期多次与微生物相遇，以类似新兵操练的方式同各类敌人打交道，才可逐步获得辨识力、应变能力、记忆功能。若婴儿或儿童所处的环境太干净、微生物刺激又太少，免疫系统就难以得到足够多的“实战演练”，日后就容易因花粉、尘粒或普通食物成分而发生紊乱现象（即过敏、湿疹、哮喘）。好比军队长期未用实弹演习，一到实战时不是动作太猛、自己先乱套，就是反应太慢、被对手利用弱点。

当然，我这番话不是否定洗手、不是否定饭前便后洗手。普通洗手液加流动水，足够洗掉绝大多数致病菌。那些号称“强效杀菌”“长效抑菌”的产品，除非在医疗操作、照顾重症病人这类特殊场景下，日常使用不仅多余，还可能人为制造出越来越难杀的耐药菌。

二、你吃进去的“免疫力”，可能正在拆你的台

门诊中令我头疼的另一类病人是“提高免疫力”这类人。他们到医院一般都带着个袋子，所装物品多为七、八样瓶罐：蛋白粉、益生菌、灵芝孢子、维生素 C 泡腾物，有些病者还养成了定期去用“增强免疫”做针剂的习惯。

碰到这样的情况总要问一问：你对“免疫力”本身尚无清楚认识，就急着做“提高”，难道没有一点冒险的意味吗？

免疫力不能比作汽车引擎所用的马力（高即好）。它比较接近报警装置这一概念：若太迟钝就危险，敌人已到而无警报；但太灵敏也非福，动不动就疑心、把一切当作威胁，这种免疫状态本身是病理性的（会形成过敏或自身免疫病如类风湿、红斑狼疮）。应避免“提高”，要争取“平衡”。

有关“增强免疫”类产品的说法所依据的临床资料大多不具高质量。维生素 C 不是感冒的预防剂，所起的疗效只是对病程的微小改善；益生菌对健康人来说基本没有免疫促进作用；蛋白粉的意义仅限于蛋白质缺乏状态——若你已按正常方式吃鸡、鱼、蛋、肉，就不必另加这类补品。

我经常跟患者打个比方：免疫系统要的是“正常工作”，而不是“加班工作”。补品不是必须的，但应避免让免疫系统受拖累。拖后腿的情况有：长时间熬夜、营养状况差、久坐、心理负担重。若能把上述诸项改正，所用补品就无须太多。

三、一个改变我职业生涯的患者

   几年前我接诊过一个大学生，反复发烧、淋巴结肿大，在外院折腾了三个月没查出原因。来的时候他妈妈哭着跟我说，孩子从小身体特别好，连感冒都很少得，怎么突然就这样了。

    我们做了全套检查，排除了肿瘤、结核、自身免疫病，最后在淋巴结活检里找到了元凶——一种叫巴尔通体的细菌。追问病史才知道，他两个月前在校园里喂流浪猫时被抓了一下，伤口很小，他没当回事。而这个病，恰恰有一个名字叫“猫抓病”。

所见的病例引起我很多思考。要说明的是他本人并不虚弱，体质上是健康的，但所缺的是某种意识：对感染来说，身体强弱不是关键，堵住微小的入口才最重要。伤口未及时清创、生熟食物同用砧板、把冷藏多日的饭菜当正餐、到东南亚时不防蚊虫——这类小事若疏忽，纵然免疫系统健全也难以防止病原体侵入。

自那之后凡遇到要对病人作健康宣教的情形，我总有一句话可说：所谓健康管理不等于让身体变成铜墙铁壁，而是要控制各病原体的“后门”入口。

四、感染科医生的三条“逆袭”建议

若要对一般的人说一些实际的健康忠告，那我所提的建议不包括吃补品、不包括做排毒，只限于三条：

第一条：要给肠道菌群以生存机会。洗手时少用杀菌类产品，注意多摄取有纤维的蔬菜或杂粮，不要动不动就服抗生素。人体内所含的微生物（在肠道中）是万亿级的，能助你消化、能助你得维生素、能协助免疫系统工作。你若把其中一部分杀死，就是对自身防御做减法。

第二条：分清“感染”和“传染”。 很多人一听到“感染科”就躲着走，生怕被传染。其实感染不等于传染。尿路感染不传染，肺炎链球菌肺炎不传染，绝大多数肠道感染在良好的卫生条件下也不传染。该看医生就看医生，别因为恐惧耽误了病情。

第三条：要信任自己的身体，不要盲目信任产品。人体本来就有很强的自愈能力。一般感冒 7 天以内自然痊愈，大半的腹泻可用补水与休息加以解决。对轻微不适不必马上吃药，也不应让“增强免疫力”这类宣传所蛊惑。睡眠多一点、步行远些、菜食吃些——所花代价极小的行为，比买来用的瓶罐要可靠得多。

    我在感染科待得越久，越觉得健康这件事没有那么玄妙。它不取决于你吃了多贵的补品、用了多高级的消毒设备，而取决于你是否尊重身体本来的运行规律。你的身体比你想象中更聪明，也比你以为的更脆弱。聪明在于它有自我修复的能力，脆弱在于它经不起你日复一日地用错误方式去“爱护”它。

不要把“干净”当作“无菌”，不要把“吃药”当作“治疗”，不要把“补品”当作“保障”。就健康管理本身来说，不必追求对身体有巨大影响的壮举，而应重视每日所做、看似微小的种种习惯——饮食要正常，睡眠要充足，手不净即用水洗，有病痛便去看医。朴素，但有效。

【本文系健康管理智库研究成果。该智库由重庆市健康管理师协会、《重庆科技报》社有限公司联合主办，山东万泽医药有限公司、上海艾力斯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参与共建】

作者简介：白容，重庆市红十字会医院感染科副主任，副主任医师。重庆市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委员，重庆市健康促进及健康教育学会呼吸健康专委员委员，重庆市中西医结合学会呼吸康复专业委员会委员，重庆市中西医结合学会危重症与器官功能支持专业委员会，重庆医药高等专科学校兼职教师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临床技能骨干师资。擅长，全麻支气管镜检查及镜下治疗，结核病及重症结核诊治，艾滋病，肝病及其它感染性疾病包括危重症救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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